碶闸岁月

2017年09月24日 来源: 爱湖州

  

谢良宏

  老家浙东滨海瞻岐原有一个名闻全省的盐场,也是全区最大的晒盐场,盐场建成那年又恰逢联合国恢复我国成员国的席位,故取名为联胜盐场。上世纪七十年代起,父亲就在盐场的三门碶闸里整整守候了二十二年,直至他退休回家。

  盐场位于合岙的东南面,一眼望去,星罗棋布的盐田鳞次栉比,滩田间夹着多条纵横交叉的银白色水带,其中有两条是用来纳潮和排淡的。十多华里长的高标准海塘把汹涌的潮水挡在了堤外,两千五百多亩标准化盐田每年所产出的优质原盐就源源不断运往市区供应市民,还调拨到全省乃至全国各地。

  联胜碶位于两条高标准海塘的中间,介于大礁山与包袱山之间。那天当我相隔10多年再次来到父亲曾工作过的碶闸房时,境况就大不一样了:几根粗大的螺杆一字形排开,碶座下各有一台电动启闭机,旁边还摆着一台柴油发电机,这是台风来时停电用的。那天去时正下着雨,排淡河上的水正在不断地上涨,闸内的操作人员往墙上轻轻一摁按钮,霎时间电动机隆隆飞转,闸门的螺杆徐徐上升,碶下的河水穿闸而出,直奔大海,一泻千里。见此情景,站在一旁观看的我真是感慨万千:“如今的管碶闸条件,今非昔比,连做梦也想不到!”

  1971年,联胜塘由当时的镇海(今北仑春晓)、鄞县瞻岐等三公社13个大队的数万名民工围垦开发,夯实滩田,平整建设干得热火朝天。父亲作为一个生产大队的代表,被抽派到盐场临时组建的围塘指挥部工作,并又下派到盐场最前沿,具体做起了气候最恶劣、条件最艰苦的砌塘造碶闸的丈量斟察工作。白天工作与弹涂鱼、红钳蟹出没的泥涂为伍,晚上则枕在用油毛毡临时搭起、树桩支撑、木板铺就的简易床上睡觉。夏天,常热得人难以入睡坐起来数星星,冬天,刺骨的寒风直搗被窝,冻得人浑身瑟瑟发抖。印象中曾记得有一支砌塘造碶闸的建设队伍,为首的是一位四十开外的中年男子,长得一脸络腮胡须,待人且和蔼可亲,工作又卖力的宁海桑洲人,父亲叫我喊他为葛伯伯。宁海桑洲人向来以砌塘造碶闸的手艺出名,并以四海为家。

  砌塘造碶闸时我正在小学读三年级,放暑假时来到父亲的身边,白天捉鱼摸蟹很有趣,晚上就睡在油毛毡搭起的简易房里,听潮涨潮落的声音。有一天夜里我正做着梦,突然间觉得有人背起我就走,我一下子被吓得哭起来,后来父亲就大声对我说:“阿良,这里潮水涨进来了,快走!我们快到对面的大礁山上去避一避!”我立刻睁开眼睛一看,潮水已涨到床铺底下了。那一夜我依偎在父亲的身边迷迷糊糊地眠着。直到一觉醒来,东方已发白,一轮红日从地平线上喷薄而出。这一次的经历让我永生难忘,至今已时过40多年,想想那时候父亲的工作是多么的艰辛与劳苦。

  前年春节,我带着全家老小,再次站在这十多华里长的标准海塘上,看一望无垠,笔直平坦的标准塘堤,塘堤上游客芸芸、车辆穿梭、海风吹吹,真是思绪万千。不禁又回想起联胜塘的过去,那时周围一带荒无人烟,白天尚有人上泥下涂,捉鱼摸蛏,捕捞涨网;而一到晚上,则海风呼啸,潮水涛涛。据父亲回忆,有一年大潮汛碰到,潮声惊天动地,海上涌来的浪头就高过了碶闸房,要不是碶闸房是水泥现浇成,哪早已被汹涌的潮水吞没了。每年两季的寒、暑假,我都不无例外去父亲的碶闸房里小住,碶闸房的闸门当时是用钢筋水泥铸成的,原始装置,也没有电动;连与外界接触的联系电话也是用手把子摇的,靠总机转接,而开闸、关闸全凭力气肩挨手推。由于碶闸地处村庄农田的最下游,河网密布,地势低洼,上面又多山,经常遭遇洪涝灾害。尤其是每逢雷雨、暴雨、台风天,父亲就彻夜难眠,值班守候,寸步不离,眼紧盯着闸外的潮水,一旦稍退,就立马开闸排水。碶闸门一般高达七八米,父亲像赶牛车似的开始一圈一圈地旋转,常累得气喘吁吁,全身大汗淋漓,整个启闭过程约需要一二个小时。第一、二孔,内外水位持平,水压尚不高,用双手推杆还能勉强地过去,但到海潮大落时,水位却内高外低,此时的水泥碶闸门仿佛有千百斤重量,这时光靠手推就不行了,只能用肩膀一点一点地用力挨过去。我在这小住的日子里,也时常帮父亲一道咬紧牙关,齐喊一二三……一起用劲相互鼓励。

  每当开完碶闸,我觉得天地都在旋转,更分不清左右上下,头晕眼花不说,气吁大喘的很长时间也缓不过来神来;而习惯了的父亲,早就汗水湿透全身。有时一天四次潮汐,昼夜多次启闭,每次启闭,分秒必争,汗水是湿了又干,干了又湿。听父亲说:“开闸排水很有科学讲究,早开不行,迟开又不行;少放不行,多放也不行,要随时随地观察当时情形;有些还要掌握潮时上下的间隔时间及分析大小潮情况等。”

  长住海塘,条件艰苦,那时候自行车很少见,家与碶闸间的来来往往就有七八公里的路程,父亲全靠两只脚疾步行走,天天、月月、年年如此。当时我们兄妹四人一家六口,全凭父亲那点微薄的工资来维持生计,平时父亲就利用荒塘、野坡开垦植棉、种菜来补贴家庭,直至我们兄妹四人成家立业,娶妻、出嫁用的被棉花絮还是父亲一年年积攒下来的。曾记得有一年乡村的夏收夏种大忙季节,父亲头天晚上己安排好工作,回家准备翌日早稻收割,谁知半夜里雷声大作、暴雨如注,父亲一骨碌从床上起来就直奔碶闸,奔到碶闸时已是水漫“金山”,滩田受淹,原盐受到损失。但好在于父亲平时对工作极端负责任,工作责任心强,后来只是象征性地扣了他一些工资。自此之后,父亲对碶闸的管理更为认真,一丝不苟。十多年下来,在碶闸管理的岗位上再未出现过小纰漏,更视碶闸如家,多次被评为先进工作者,受到嘉奖。

  父亲日出而作,日落不息,与碶闸相伴相守,危难与共,一晃22年过去了,他要退休回家了。当时看他还真有点依依不舍。退休回家前几年还时刻惦记着碶闸,偶尔抽空会跑去看看,与后任管碶闸的接班人聊聊说说,真是难为了他对碶闸的一片痴情。

  时间过得很快,退休20多年了的父亲,虽然动了二次大手术,八十多岁了的人看上去腰板依然硬朗,走路、说话、做事还是一副急吼吼,噔噔响的样子,真是岁月不减当年。他时常跟我们开玩笑:“我有如此这般的身体,全靠这20多年来的长途跋涉殷殷锻练,算算路程也可以绕地球一圈多了,再加上每天迎着晨曦、守着碶闸,如此吮吸着这般天然氧吧,也是我延年益寿的原因吧。”

  去年买了房子装修好,春节回老家过年,我听当地镇上的一位同学讲,我父亲原工作过的那一带地方,己通过进一步的开发论证,盐场现全面开发了……昔日落后凄凉的荒屿山边陲地,如今变成了一个充满朝气,欣欣向荣的滨海经济开发区,映入眼帘的是翻天覆地的变化:沿海中线多车道的柏油公路笔直平坦、四通八达,美丽的滨海工业新城现初露端倪、凸显风彩,舟山---梅山—-宁波洋洋东方大港近在咫尺、魅力无限,举世瞩目的舟山六橫连接春晓的跨海大桥也开建在即……我现在忖忖,也真是,到我这一辈退休回老家时,说不定,滨海又变样了,变得我不认得了!

  作者简介: 谢良宏,本名谢良红;1963年1月生,浙江宁波人。从事媒体工作30余年,近年来有散文随笔评论见端于《人民日报》海外版《中囯社会报》《浙江日报》《新民晚报》《宁波日报》《宁波晚报》《温州日报》《联谊报》《散文选刊》《散文百家》《中国散文家》《华夏散文》《火花》《文学港》《翠苑》……是中国散文学会会员,浙江省作家协会会员,宁波市政协文史委文史研究员,宁波市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现著有散文随笔集《幸福的原乡》等